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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史诗中的创世神话

/2019-02-26 12:34

  作者:陈国光 来源:《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2006年第10期

  彝族史诗是彝族先民在已有的作品基础之上的集体创作,除了民间口耳传承外,还用彝文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据不完全统计,活在彝族人民口头的史诗,已有二十四篇之多。史诗是民间叙事体长诗中一种规模比较宏大的古老作品,以诗的语言形式,记叙各民族关于天地形成,人类起源,事物来源,民族迁徙,民族英雄的光辉业绩等重大事件。史诗一词来自希腊文,原意是谈话,叙事,作为一种文学体裁的名称,最早出现于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一书。史诗与神话乃至传说都有极为密切的关系,从内容上看,各民族的史诗都是各民族先民在其神话、传说、歌谣等业已出现的文体基础上的一种创作。马克思指出:“在野蛮期的低级阶段,人类的高级属性开始发展起来。……想象,这一作用于人类发展如此之大的功能,开始于此时产生的神话,传奇和传说未记载的文学,而且已给予人类以强有力的影响。”过去人们只承认外国有史诗,不承认中国有史诗。自从藏族的《格萨尔》,蒙古族的《江格尔》和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相继被发掘后,才使这一局面得以改观。随着西南各民族尤其是彝族众多史诗的发掘,才使世人惊奇地发现,原来中国的史诗作品如此丰富多彩。

  史诗中的创世神话反映了原始先民对天地起源,物种来源,人类起源等重大问题的看法。现就流传在四川凉山的《勒俄特依》,云南大姚、姚安的《梅葛》,云南双柏的《查姆》,云南弥勒的《阿细的先基》和贵州毕节的《天地祖先歌》五部彝族史诗所描述的彝族创世神话作一介绍和探讨。

  《勒俄特依》为彝语音译,“勒俄”意为“耳闻”、“传说”;“特依”意为“书”。此史诗除在群众中口耳相传外,还有多种彝文抄本。《勒俄特依》认为,天地没有形成之前,有过一个宇宙混沌时期:“上面没有天,有天不结星;下面没有地,有地不生草。……起云不成云,散又散不了……说黑又不黑,说亮又不亮。”它是这样叙述天地变化史的:“天地还未分明时,洪水还未消退时,一日反面变,变化极无常;一日正面变,变化似正常。”接着,“混沌演出水是一,浑水满盈盈是二,水色变金黄是三,星光闪闪亮是四,亮中偶发声是五,发声后一段是六,停顿后又变是七,变化来势猛是八,下方全毁灭是九,万物全殒尽是十,此为天地变化史。”在它看来,天地及万物是从混沌之中一步一步演化而成的。后来在东西南北四方分别诞生了儒热古达、署热尔达、史热府尼、阿俄署布四神人。四位神人和另一位神人阿尔师傅“膝盖做砧礅,口腔做风箱,手指做火钳,拳头当铁锤,制成四把铜铁叉,分别交给四位神人,这四位神人手握铜铁叉,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开辟了一个口子,让风从东方的裂缝进,西方的裂缝出,水从北方的口子进,南方的口子出”。随后“把天撬上去,把地掀下来。”接着阿尔师傅又用四个铜铁球制成九把铜铁帚,“交给九个女神人,拿去扫天地。以帚扫天上,天成蓝茵茵,以帚扫大地,地成红艳艳。四根撑天柱,撑在地四方……四根拉天梁,拉扣在天地的四方,东西两方相交叉,北南两相交叉,四个压地石,压在大地的四方。”后来,阿尔师傅神打制了九把铜铁斧,交给九个年轻神人,“遇高山就劈,遇深谷就打。一处成山,做放羊的地方。一处成坝,做放牛的地方。一处打成平原,做栽秧的地方。一处打成坡,做种荞的地方。一处打成垭口,做打仗的地方。一处打成沟,做流水的地方。一处打成山凹,做人居住的地方。”

  《勒俄特依》对人类起源是这样叙述的:“天上掉下一个祖灵来,掉在恩安吉列山,变成烈火而燃。九天烧到晚,九夜烧到亮,白天燃烧浓烟弥漫,夜晚燃烧闪烁光芒。天是这样燃,地是这样烧,为了起源人类燃,为了诞生祖先烧。不断变化着,变化出一对格俄蠢物来。矮小形状怪,刮风冷难熬。能否成人类?不能成为人类。能不能发展成人类?不能发展成人类。又变成松身愚蠢人,一代只有坐着一样高,两代一人高,三代如松树,四代长到天。身长闪悠悠,行动慢腾腾,走路摇晃晃,呼吸如无气,似死又非死。头上住喜鹊,腰间住蜜蜂,鼻子住着丝鸟,腋下住松鼠,肚脐住着吉子鸟,膝腋住斑鸠,脚板住蚂蚁,没有成人类。”后来,“天上掉下梧桐来,霉烂三年后,起了三股雾,升到天空去,降下三场红雪来。雪到地面上,九天化到晚,九夜化到亮,为成人类而化,为成祖先而化。作了九种黑白醮,结冰成骨头,下雪成肌肉,吹风来做气,下雨来做血,星星做眼珠,变成雪族的种类,有血的六种,无血的六种。”有血的六种分别是蛙类、蛇类、鹰类、熊类、猴类、人类。其中还谈到由猿猴变到人的过程:“阿吕居子啊,形状虽像人,叫声似猴音,树叶当衣穿,野果当饭吃,有眼不看路,有嘴不吃牛,有手不做活, 如熊掰树梢,如猴爬树顶,不能成人类,居子以后生七子。”

  《梅葛》是彝语音译,梅意为经典,葛意为说、唱,梅葛即颂经。《梅葛》是通过口耳相传保留下来的长篇史诗,人们视它为彝家的根谱,每逢年节都要吟唱。《梅葛》认为:“远古的时候没有天,远古时候没有地。”天地是由格滋天神的五个儿子和四个女儿造的。造好的天地经打雷试天时把天震裂开了,地震试地时,把地震裂了洞,他们又用云彩补天,地衣叶子去补地。天地补好后,还在摇晃,格兹天神又叫子女提了3000万公鱼来撑地角,700万母鱼来撑地边。当天地刚产生时,“天地间的万物是虎尸所化生的”。虎的“左眼作太阳,右眼做月亮,虎须做阳光,虎牙做星星,虎油做云彩,虎气变雾气,虎肚做大海,虎血做海水,大肠变大江,小肠变成河,虎皮做地皮,排骨做道路,硬毛变树林,软毛变成草。”从此地上才有了万物。

  《梅葛》认为人是格滋天神造的。“格滋天神撒下三把雪,落地变成三代人。”头把雪变成独脚人,只有一尺二寸长,以泥沙当饭菜,独自一个不能行走,只能两手搂脖子飞行,因无法生存而被晒死了。第二把雪变的人有一丈三尺长,树叶当衣裤,吃山林果,身上长青苔,最终也被晒死了。第三把雪变成的人两只眼睛朝上长,成为直眼睛人。这时格滋天神撒下苦荞,谷子和麦子,但这代人糟蹋五谷粮食,谷子拿去打埂子,麦粑粑拿去堵水口,用苦荞面,甜荞面糊墙。一天到晚吃饭睡觉,睡觉吃饭。于是格滋天神决心发洪水,把这代人换掉。洪水泛滥时,只有一个叫学博若的小儿子照天神的旨意,与妹妹一道躲在葫芦里得以幸免,幸存的两兄妹在神的撮合下,“成亲传人烟”,从此有了横眼睛人。

  《查姆》是用老彝文记载并广泛流传的一部史诗。“查姆”意为万物的起源,彝族人民把叙述天地间一件事物的起源叫一个“查”,据说《查姆》共有一百二十多个“查”。现搜集到的只有十一个“查”。《查姆》认为,“远古的时候……上面没有天……空中不见飞禽……没有太阳照耀,没有星斗满天,没有月亮发光, 更没有打雷扯闪。”又说:“最古的时候下面没有地……没有草木生长,没有座座青山,没有滔滔大海,没有滚滚河川。”认为整个宇宙是“天地连成一片”,“分不出黑夜,分不出白天。”那么这个所谓“连成一片”的东西是什么呢?是“雾露”。在具体说明“雾露”是世界的本原时,《查姆》指出:世界之初,“只有雾露一团团,只有雾露滚滚翻,”“雾露里有天,雾露里有地”,“雾露飘渺太空间……时昏时暗多变幻,时清时浊年复年。”

  《查姆》用很大的篇幅谈到人类自身的历史发展。世界之初,“雾露飘渺大地,变成绿水一潭,水中有个姑娘,名叫赛依列,他叫儿依得罗娃最先来造人。” “人类最早的那一代……名字叫‘拉爹’;‘拉爹’下一代,名字叫‘拉拖’;‘拉拖’的后一代,名字叫‘拉文’。”人类祖先的“拉爹”时代,人只有一只眼睛。“独眼睛这代人,不会说话,不会种田,象野兽一样过光阴。今天跟老虎打架,明日和豹子硬拼,人吃野兽,野兽也吃人……有时还会人吃人。”这一代人, “深山老林作房屋,野岭岩洞常栖身。石头做工具,木棒当武器,用树叶做衣裳,渴了喝凉水,饿了吃野果。”由于独眼睛这代人“不知道种粮食”,“道理也不讲”,“长幼也不分”,于是由神仙之王“涅侬倮佐颇”和众神来商量,决心换掉“独眼睛”这代人,由神女“罗塔纪姑娘”用四瓢水洗去了“独眼睛”人身上的一切污垢,使“独眼睛”人“白发变黑发”,“粗手变嫩手”,“脚裂合拢了”,“独眼睛变成直眼睛”,然后给他取下树叶帽,给他取下树叶裳,叫他脱去绿叶裤, 全身换新装”。这代人用“树枝做椽子,树叶作瓦片,树皮当板墙。”并已学会种植粮食作物。发展到“拉文”这一代人,“有两只横眼睛,两眼平平朝前生”,形象与现代人完全相同,他们“弯刀拿在手中,斧子别在腰里,去到大山头,砍树种旱地”。“世上需要的东西,样样都造出。”与前两代人相比,完全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阿细的先基》是彝族支系阿细人的一部宏伟史诗,“先基”是阿细彝语音译,意即歌或歌曲。长期口耳相传在云南省弥勒县西山一带的阿细人民中间。《阿细的先基》认为“最古的时候,没有天和地。”天地是由“云彩”这种具体物质演变而来的:“云彩有两层,云彩有两张,轻云飞上去,就变成了天”,“重云落下来,就变成了地。”天地形成后不稳,是阿底神用四根柱子把天稳住,是银龙神和阿托把地稳住,随后,再和金姑娘,金龙神和阿托把地稳住,随后,再和金姑娘, 金龙神等众多的神人一起,改善了天地,创造了天地间的万物。

  《阿细的先基》认为人类的男始祖“阿达米”和女始祖“野娃”是由男神阿热和女神阿咪分别用黄泥和白泥制造出来的。说:“男神阿热,女神阿咪,他们来造人。要想造人嘛,山就要分雌雄,他们来造人。树就要分雌雄,石头就要分雌雄,草就要分雌雄。不分出雌雄来嘛,就不能造人。”用树皮和石皮给人类当衣服裤子,人类由“爬到树上住”到“人们跑到石洞里边”住,再到他们会砍树、割草、盖房子;从此人类一步步朝前发展。

  《天地祖先歌》是流传在贵州毕节彝族地区的一部叙述简洁且面面俱到的史诗。《天地祖先歌》认为“最古的时候,没有天和地。”宇宙处于“混混沌沌中。”由于“大风轻轻吹,清浊渐渐分。清气往上升,浊气往下降。清气变为天,浊气形成地。”天地是在“吹”、“分”、“升”、“降”中逐渐形成的。宇宙的四周是由鄂莫肚、鄂莫府两姊妹编织成的,白云、星星、月亮、太阳都是神仙变成的。

  《天地祖先歌》认为宇宙万物都分阴阳,在阴阳“相交”、“相配”中形成,生存、发展。“清浊分阴阳,相交变成雨,清浊又相交,变成红和绿。”“红绿又相交,大雨又滂沱,变成男和女,红绿各一层,二层不可分,二层分阴阳,生了男和女,”从此“天下有人迹”。“人类繁衍后,由人管万物,人是天的母,人是天的父,人来管日月,人来管清浊,人是地的父,人是地的母,大地由人管,人还管河湖。”

  创世神话是关于开天辟地,关于人类和万物起源的神话。世界上任何民族都有各种各样的天天辟地或人类创始的神话、传说和歌谣。人类是最晚出现在地球上的,却是第一个可以用自己的大脑来征服自然的动物。人类社会的早期,由于低下的生产力使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十分软弱,因而易于激起他们对自然事物的敬畏感、神秘感和好奇心,自然引起他们的探究,幻想和希望。早期低下的生产力也阻碍或者延缓了社会内部的职业分工与进一步的阶级分化,同时,也大大限制了不同的社会之间的交往。必然促使原始人对广泛的自然现象及其种种变化的兴趣,大于对有限的社会现象的兴趣—后者对他们生活的影响,这时还不及于前者。只是到了生产力大大提高,社会结构高度分化之后,随着文明时代的到来,这种关系才颠倒过来。由于社会现象对人们生活的影响力已不次于自然现象,它才引起人们普遍的关注,成为神话力图解释的普通“对象”。早期的人类一直生活在两个巨大问号的阴影底下,天地是怎样形成的?我们是谁?人类一直推着这两个问号举步维艰,由于百折不挠的勇气,各个民族做出了不同的解释和回答。考察人类各民族的史前创世神话,其主题基本不出乎以下的两个类型和四个种类:

  第一类型:天地开辟 神话

  1、解释大宇宙起源。

  2、解释天地间各种自然现象起源。

  第二类型:种族和文明起源 传说

  1、解释人类及本族始祖起源;

  2、解释人类文明起源。

  第一类型多半以超人的神灵格为主体。第二类型多半以人类中的英雄格———往往是人与神相交媾而生育的半人半神格为主体。

  纵览以上的五部彝族史诗,《勒俄特依》指出万物的始基是“水”,把“水”当作混沌状态中演化出来的第一种物质,认为世界万物的变化都是从水开始的。当然在开天辟地的整个过程中,神人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梅葛》则认为天地是格滋天神造就的。天地间的万物却是由虎尸所化生的。《查姆》指出万物的始基是 “雾露”,认为“雾露”在“时清时浊”、“时昏时暗”的翻滚变化中,重浊的“雾露”翻滚变成地,轻清的“雾露”翻滚变化成天。《阿细的先基》指出“云彩” 是万物的始基。认为“轻云飞上去,就变成了天”,“重云落下来,就变成了地”。《天地祖先歌》指出万物的始基是“气”。认为“清气变为天,浊气形成地”。正如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所说的:“在那些最初从事哲学思考的人中间,多数人都是只把物质性的始基当作万物的始基。因为,一个东西,如果一切存在物都由它构成,最初都从其中产生,最后又都恢复为它(实体常住不变而只是变换它的性状),在他们看来,那就是存在物的原素和始基。”无论是“水”、“雾露” 还是“云彩”和“气”,它们都是具体的、物质性的东西。古代人改造客观世界的广度和深度局限性很大,在这种历史条件下,人们对客观世界的认识就只能从总体上加以把握,限于朴素的感性直观的范围。彝族先民在知识贫乏,抽象思维能力低下的情况下,必然会以经验直观为根据,用简单类比的方式进行具体的思维,他们在探索宇宙天地起源的过程中,总是从表面上感性地认识总体上的自然界,必然脱离不了直接观察到的、可以感知的具体事物。尽管这五部史诗对天地形成的具体描述不尽相同,但却反映了一个共同的基本特点,即都是到客观自然中去寻找世界及万物的始基,坚持“自因论”,用自然解释自然。这种阐释尽管非常原始和朴素, 但它支持从物质世界本身来说明物质世界演化的方向,无疑从认识论和方法论上说完全是正确的。

  五部彝族史诗在叙述天地起源演化时,各类神灵都是开天辟地的主角和功臣。如《勒俄特依》中的恩体谷兹,《梅葛》中的格滋天神,《查姆》中的涅侬倮颇,《阿细的先基》中的阿底神,《天地祖先歌》中的鄂莫肚和鄂莫府两姐妹。所有这些神灵都具有超人的能力,具有赐福和降灾于人类的能力。他们主宰着宇宙万物。我们知道,最早的神灵观念产生于原始时代,是古时的原始人把自己的本性,通过想象力附加到一个异已的对象之上而形成的。在原始社会生产力极度低下的时代,一切生存所系和生活所依的自然对象都是支配人们日常生活的异已力量。既然人只是人,那么支配人的力量便在想象中成了高于人的存在;既然人的一切作为、权能智慧受自然法则的限制,那么高于人的支配力量便在想象中幻想为不受自然法则的限制。这种高于人,不受自然法规限制的超自然存在,就是被人性化,人格化了的神灵。列宁在《哲学笔记》中记下了古希腊哲学家色诺芬尼的话:“假如牛和狮子都有一双手,能像人一样创作艺术品,那么它们也同样会描绘出神,并把它们自己的体形给予这些神。”列宁强调:“神=完美的人的形象”,并联系费尔巴哈的观点指出:“人的神不过是神化了的人的本质而已。”神话作为古代人类精神活动的智慧之果,是他们在大自然威严的力量面前感到惶惑和恐怖,但又力图摆脱这种惶惑,恐怖心理束缚,渴望支配自然力的矛盾产物。它产生于前逻辑的,非理性的原始心理状态,在前文字时期主要保存在人们的语言中,我们单用逻辑的推理难以泛泛地解释前逻辑的原始思维的结晶———神话。就像黑格尔所说:“古人在创造神话的时代,生活在诗的气氛里,他们不用抽象演绎的方式,而用凭想象创造形象的方式,把他们最内在最深刻的内心生活转变成认识的对象。”

  在人类发展史上,我们对最初的“真正的”人,知之甚少。对于人科种系的起源目前正在研究探索中,新近发现的证据说明:在人的二十三对染色体中,有十八对在不同程度上和猩猩、大猩猩、黑猩猩等灵长目动物的染色体相同。可以知道约在三千六百万年前的森林古猿是猩猩、大猩猩、黑猩猩和人类的祖先。考古学家们断定,腊马古猿是最早的人科动物。后历经几百万年的进化才发展到“现代智人”,也就是人类各种族的始祖。关于生物的进化乃至人类最早的起源和发展问题, 是一个非常复杂而又很难回答的问题。可是人们又不得不回答这一问题。揭开世界各民族的神话传说和宗教经典,答案可以说五花八门,精彩纷呈。如我国古代汉族就有:“女娲抟黄土做人”的说法。古希腊神话认为,伟大的先觉者普罗米修斯知道“天神的种子”埋在泥土里,就用泥土“按天神的样子”塑造了人类。基督教《圣经》中记载了耶和华七天之内创造世界的故事,认为上帝是第六天创造了人类,使他们跟自己一样。五部彝族史诗对人类起源同样做出了不同的解释。

  《勒俄特依》认为人由“雪族”演变而来。所谓“雪族”,即彝族对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的总称,也就是所谓的“雪子十二支”。在人类进化过程中谈到从猿猴到人的演变,说“猴为第五种,猴类分三家,住在森林与岩上,猴类繁殖无数量,人为第六种,人类分布遍天下。”还有“阿吕居子啊,形状虽像人,叫声似猴音, 树叶当衣穿,野果当饭吃……”的记载。《梅葛》认为人也是由雪变成的,说:“格滋天神撒下三把雪,落地变成三代人。”《查姆》似乎想用“雾露”变成 “水”,然后由水中生出人类来说明人类起源,但这种思想没能坚持下来,而是导致了神造人类的说法。认为人类经历了“独眼”、“直眼”和“横眼”三代人的演化。《阿细的先基》认为人类是由男神阿热和女神阿咪用“黄泥”和“白泥”捏造而成的。《天地祖先歌》认为人是由“气”变化而出。指出气分清浊,清浊分阴阳,清浊相交,变成男和女。

  从这些彝族创世神话对于最早的神话学解释中,我们可以发现一个原始的人类学与一个原始的宇宙学并肩而立,世界的起源问题与人的起源问题难分难解地交织在一起的现象。正如黑格尔所言:“在文明初启的时代,我们更常会碰见哲学与一般文化生活混杂在一起的情形。但是一个民族会进入一个时代,在这时精神指向普遍的对象,用普遍的理智概念去理解自然事物。譬如说,去要求认识事物的原因。于是我们可以说,这个民族开始作哲学思考了。”对于彝族人来说,自然与社会不仅是最紧密地相互联系着,而且是一个难分的整体。没有什么泾渭分明的界线可把这两个领域分离开来。自然界本身不过是个大社会—生命的社会。创世神话和语言二者都是基于人类的一种很早很普遍的经验,一种关于社会性的自然而非物理性的自然的经验。神话是情感的产物,它的情感背景使它的所有产品都染上了它自己所特有的色彩,原始人绝不缺乏把握事物的经验区别的能力,但是在他们关于自然与生命的概念中,所有这些区别都被一种更强烈的情感湮没了:他们深深地相信, 有一种基本的不可磨灭的生命一体化沟通了多种多样形形色色的个别生命形式。彝族的万物有灵观,近祖崇拜以及对各种巫术的笃信,都深深地植根于生命一体化的信念之中。我们认为彝族的创世神话一旦产生,就深刻影响着彝族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对彝族传统文化的形成,社会形态的变化,有最初始的预示和最悠久的暗示作用。即对宇宙本原的不同追求方式和不同理解方式以及不同观照方式,必然导致不同思想体系的出现。

彝族史诗中的创世神话